K城的月光皆被燈火吞噬。偶爾和友人結伴宵夜,認識新朋友時,他們總會指著我,介紹:他搞寫作的。話題也因此沸騰。一個塗寫的狀態被放在這個世代縂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,尤其是在嘛嘛檔。飛旋的印度煎餅和被指示少糖依然過甜的拉茶,空氣在深夜總是彌漫著脂肪與夜貓的騷味。大家叫囂,我不能假裝平靜,隨波逐流也是一種擁抱人群的自我防衛。但往往我仍被當作是一個穿越時空的旅人,像個不解風情般套著T恤運動短褲的野人坐在哥特式舞會中,帶著羽毛面罩的陌生人接二連三問你許多問題。面具的眼洞裏透出部分揶揄,也有窺探新事物的興奮感。
——你這樣寫能賺多少錢?
早期我總在心底厭惡這樣市儈又勢利的問句,但過了幾年也習以爲常。對,賺得多少啊!我笑,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便也喜歡這種自嘲感。話題如果能因此截止那該多好,而聊天不似寫作,能見好就收。(有些作家也沒有這個能力)他們開始略過一些臭銅味(近年來我開始覺得很香)的話題,開啓了另一個層次:對了,你是文青啊?
我不是吧。
那要怎樣才能當文青?
呃,我不知道。
你不是寫作的嗎。他們開始質疑我的背景。寫作都應該是文青。
他們告訴我,文青都是:阿拉比卡、手書、眼鏡,還有昏黃的光綫。我説不是的,這樣很假。那至少你寫東西時,也應該刻意去營造一個氛圍,例如:穿一些over-sized的襯衫,微捲起的袖口顯示纖細與薄弱;背景音樂應該是冷淡風和LO-Fi;金絲框邊眼鏡還有像厠所瓷磚的格子作爲打底,他們滔滔不絕。我笑,如果有一天來宿舍拜訪我,我一定會倒在書桌前舉手示意,我在這兒,我怕你們找不著我。現實不就如此,書本坍塌、墨水順著桌角往下敞流,而桌上有好幾杯喝完與沒喝完的咖啡。螞蟻啃噬靈感,櫃子裏爬滿了過期與即將過期的乾糧,而電腦依然是藍光word檔,我在上頭風花雪月,傷春與悲秋。你在胡説什麽,他們將我拉起,而我粘糊了整個地板,那你們又在胡説什麽。
當吸到酸酐的種子時,我才停止啜吸。空了的塑料杯外,依附著搖搖欲墜的水珠。零碎的生活和被破碎的母語作爲連接,我將他們拼湊在一起,企圖餵養整個生活。所有被放大的哀愁,皆是翳薄。依稀,我逃難似奔進一座大城,路燈把夜晚切割成幾個空間,但人們的掌心都是流動的藍光,他們目無表情,指尖卻點擊著各種生動的表情。語言的匱乏,才需要用圖像來進行填充。我説,其實我是如此厭惡這冷漠的年代,上個世紀的人們都有血有肉,我愛你、我不愛你都是飽滿的符號。你說遠了,他們笑,其實我們也不怎麽讀文學作品,那些被拉長的情緒,都是你們作家的絮語。
第二輪的茶水,大家聊得興起,必續問,你怎麽創作的?(原話是:你有那麽多東西寫的咩?怎樣寫哦?)是不是得來壺酒,或者要在月下?我咬著吸管,想起好久以前曾立誓,話不投機半句多,只能隨口回應:對啊,要喝酒,最好是在月圓之時在一棵梅花樹下,旁邊有女眷抱琴,還有歌者吟誦。他們滿意,像一粒漏風的氣球爆笑。聊天不就是這樣嘛,大家開心就好。但鬼知道,每度深夜,沒酒精沒咖啡,我在同時間開了好多好多藍藍的文檔,就像一個個的籠子,往裏頭喂食。在喂食的過程中,裏頭的物體偶爾會被遷移去另一個籠子,它可以同時出現在五個不同的籠子裏,也可以一切回歸到同一個籠子。記某日,室友發現我五個文檔裏都在敘述著同一份故事,我笑,圈養的方式與喂食的方式不同,就能改變籠子裏的靈魂。等到哪天他們想要飛翔,就去吧,偶爾會銜著一些小東西回來,但回來與否也是命水,我不在乎。
誒。他們拿著吸管指指點點,你們這些搞文學的,對社會有什麽貢獻?
這個問題在這三年通過身邊不同的人事物,都用不同的方式觸碰我,偶爾很重,偶爾很輕。縱然對文學的相信始終如一,卻,相同的問題被重複問了數次,也會厭煩,甚至質疑。我輕輕攪動著玻璃杯裏的冰塊,哐當哐當,冰塊與冰塊交曡,再隨環境溫度融化。爲什麽社會許多人會抛出這個疑問?文學無處不在,卻又如此陌生,難道他們就沒受過文學的恩澤?還是,我們的陶醉在他人眼中是否只是自娛自樂?
曾經有段日子一直在推翻與重建的狀態,試圖通過打破來得到一些開示。始終,這不是喝多幾杯深夜咖啡、吸多幾口月光就能解決的疑問。只怪自己地基不穩,身從萬花,以爲抓著一瓣就擁有了全部,人家隨便在樂高底層輕輕一抽,我便滿盤儘散。這個時代太過迅速,也來不及給文學一些時間,他們也只給我一秒的時間思考,在作出反應前他們心中早有答案,即便待會兒我三分鐘的言論也無法改變他們既有的思維。所以我現在思考的是:還有說的必要嗎?在這場龐大又可怕的速食時代裏,拼貼式文化已經沒有談意義的資格,“貢獻”必定是要具體化的,而文學創作放在顯見功利的社會確實吃虧。它不像科技、經濟,可以從一些數據和實物看見成長的脈絡,這種滋養是緩慢的,但恆久。曾經,文學是作爲一個“救贖”的存在,它打破人們的傳統思維,打開世界觀,當時的社運也是由文學作爲部分號召而行,但現在大家的資訊都透過電子產品輸出,其背後其實也需要有文學的基礎底蘊,可目光短淺的人只浮於表面——他們看不到。他們懷疑文學,懷疑文學存在的意義,卻沒意識到其實文學始終都存在,只是影子在底部,很少人低頭看看。
對抗這世界漫不經心的侵犯與庸俗,所有的正義正在失守,人類正集體進入混沌的階段。這是個媒體也不誠實的時代,而人們總是很容易被資訊冲散,甚至選擇性遺忘。我們都在黑沉沉的天空裡飛,啃食生命的聲響被輕掩上了耳朵,聽不見,也不知什麽應該被聽見。社會上有許多不同的聲音,都是撕裂的碎片。對於這份麻木不仁的狀態,他們也感受不了痛苦,而這是這世界所要的最終目的。一個創作者時刻保持著的敏銳,是必須書寫的,即使很痛。雖然社會很墮落,但必須有人在撐著。文字是創作者的信仰,只有直面與這個世界碰撞,才能完整地成爲一個傳達真實的人。
書寫是最柔性的反抗,是最溫柔的貢獻,試圖用語言去結構一場凌亂,再重置,從而構建新的體系。哎呀,就是對社會沒有貢獻啦,他們打趣道,在一片粘膩的深夜裏狂笑。我坐在桌尾聼他們聊股票和直銷,起起落落,仿佛很遠。
凌晨一點。我用個“結賬”的手勢在空中轉了兩圈。大家爭相掏錢,一塊五毛兩分,紫青橙紅綠藍。我拿出一張五十塊,眨眨眼,這餐我請,用剛得來的稿費。
本篇作品于 2020 年第八届理大文學獎獲得 散文組 特優獎(首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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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獎感言:非常高興可以在MCO這種零收入的時期裏,讓乾巴巴的荷包有起死回生的機會。正如文章《我在罅隙裏睜眼》裏寫的,很多時候圈外的朋友都會主觀性的認爲我們這些搞文學的,就是那種不食人間烟火、只會風花雪月的type。不,其實現實很殘酷,我們還是要靠稿費爲生、靠獎金有繼續寫的動力,雖然聽起來好像很功利主義,但寫作是興趣之餘,還是要吃飯的。
在此,謝謝評審老師的青睞,寫作多年,很多時候在面對瓶頸時都會自我否定,但一些勉勵和贊賞,都是繼續前進的動力。謝謝主辦單位,在非常時期還能完成這場盛典。也借此機緣,謝謝一直給我機會以書寫為工作的編輯朋友、提點我的老師們、陪我一起在文學路上奮鬥的大寶、透過小窗口分享同一勺月光的D、還有無私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,尤其是我媽啦,她永遠都是我的第一位讀者。
最后,我想引用文章裏的一句話:
雖然社會很墮落,但。文字是創作者的信仰,只有持續書寫,直面與這個世界碰撞,才能完整地成爲一個傳達真實的人。
—— 一起繼續創作吧,聽起來好像一場集體的浪漫吼,哈哈,謝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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