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碎花裙子跟她道歉了,它説對不起。
今天是行動管制令的第 N 天,她把耳朵拆下,裝上,再拆下,再裝上。她不知重複了這動作幾次,太吵了,這無篩選無防護無孔不入的聲音不斷從桌上的小窗口輸出。不對,她發覺問題還是出在眼睛。在撥開眼皮拆下眼珠前,公司裏那老東西從窗口硬生生探出個腦袋,丟了一份急件,並用黑色加粗的大寫字體嘶吼。她迅速發了一個微笑的符號試著回應情緒,這是語言的匱乏,只能用被預先設置好的圖案綁架反抗的權利。左眼球順勢滾出跌進了中午吃剩的泡麵湯,世界忽然清净了一半。一半也好,她暗想,右眼望了眼右下角的時間:11:17pm。
詩人假牙說梵谷裝上貝多芬給的耳朵,就能聽見向日葵盛開的聲音。但她覺得還不如裝上兩個鼻子。四年漂浮,房吸附在了八層的高度,住得高一點,好像就比較聞不到喧囂的味道。可臭銅味兒阻礙了她更上一層樓,也剝奪了關閉聲響的權利。按鈕的設定是童年遺物,急著長大后才發現這個世界好吵,而想關也關不掉。看著好吵,聞著好吵,聽著好吵,嘗著好吵,連皮層都能感受躁動的脈搏——無限加班的居家工作夜,她憑欄俯身細聞,柏油路是寂靜的芬芳。行動管制令仿佛是逃離這時代的緊急按鈕,前提是若她不睜眼回頭望進那小窗口。
小窗口是她每夜的升降梯,她擔任電梯小姐,而每層的停留時間由她決定。在這媒體失守的年代,大家連五官都無力組裝,眼睛聆聽,手指傳話。在虛實之間消化資訊,來不及消化的,又會被另一波吞噬。對抗這世界漫不經心的侵犯與庸俗,所有的正義正在失守,人類正集體進入混沌的階段。社會上所有不同的聲音,都是被歷史撕裂的碎片,有人抓了一小片,就以爲抓著了整個世界;有人嘗試拼凑,卻發現是另一單謊言...... 啊!她趕緊關上電梯門,黑乎乎的小窗口倒映著她的臉,世界安靜了下來,但她發現五官好像又模糊了一些。
餓。她本能地走到厨房,將輕飄飄的冰箱從天花板拽下。足不出戶,坐食山空。空無一物的冷藏庫,小小的欲望收納在裏頭。明天要不要出門添購?謠言與假消息將出口堵死,而她卻沒有勇氣撥開踏出房門。她不經意鬆手,冰箱又浮到半空。跨過了占滿走廊四分之三的厠紙卷,她側身回到了那昏沉的空間,站在衣櫃前翻找,挑起了一件碎花吊帶裙子。太久沒穿了,那些碎花瓣都集中到了裙擺。她將裙子倒翻,揚開,刷,花瓣應聲回到了原本的位置。她也想不起到底是哪一年開始穿不上她們。今夜,她又將自己塞進了那堆花瓣裏,而這次不是失望地嘆息歲月,而是意外合身。
瘦了。她暗喜,一個管制期我瘦了。
真的很抱歉,是我吃胖了。一把細嫩的聲音從胯下傳來。她彎下身子,聽見碎花裙子碎碎念:不是你瘦了,是我吃胖了。
不是我瘦了?
不是,你還是跟以前一樣。
是你胖了?
對,是我吃胖了。碎花裙子越説越小聲:是我把自己吃撐了。
她應該感到開心嗎?因爲吃撐了的裙子又能繼續穿。不,説實在,在這節骨眼上,她還是有點生氣的。
冰箱的食物都是你吃完的嗎?她拽著肩上的吊帶兒,底下哎呀呀地叫。
不要拽耳朵,疼疼疼...... 碎花裙抖了抖,花又掉了一裙擺:我和其他衣服褲子連身裙都等你睡著了,才一起出櫃吃東西的。
所以你們集體出櫃?
對,啊、不對...... 碎花裙子搖搖晃晃:我沒有幫人出櫃,啊呀,不是......
幫人出櫃是可恥的。她將裙子脫下,拿起一把剪刀,咔擦咔擦將吊帶剪斷,塞入了最深最深的抽屜裏。呼。
12:03am,不合時宜的餓,不合時宜的工作。她嘆了口氣回到小窗口前,從碗裏將她的左眼撈起,右食指細細拂拭沾了湯汁的表層。那天遠在南部的老母親給她打了電話:有靈童轉世托言世人,要記得吃水煮蛋抗疫啊。她把玩著手裏的左眼球,像不像一顆水煮蛋?
後來她也忘了塞進左眼眶的到底是水煮蛋還是眼球了。她只覺得本來只有一半的音量忽然加了一倍,這世界好像又閙了幾分。
——入圍「疫想天開」業餘者小小說征文 @ 25June20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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